天蝎的爱情

天蝎呓语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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楔子

　　曾经以为只要我愿意，伸出手，轻轻的在半空中画一个圈，她就会是一个光彩熠熠的五彩环。它会慢慢变大，把所有我爱的和所有爱我的人都圈在里面，圈在一起，圈住一生，直到慢慢老了，这一闪亮的五彩环变成脚下厚实的土地，长成粗壮的树木，爱的农场从此世代相传，直到很遥远很遥远的为后来。我用了“遥远”这个词而不用“永远”，是因为我不知道“永远”是一种什么。

　　而且，我总觉得要画这样一个美丽的圈圈，总要在心情很好的午后。

　　现在就是午后，可是心情似乎平平，没什么不好的事情，但是也没什么快乐的事情。只是偌大的一个空寂的家，除了我，就剩两条会摇尾巴的小狗还算是活物，实在孤单得不行。都快开始怀疑我所存在的这个空间和时间是不是实在的了。难道白天没做梦，也会梦魇？

　　但好象真的是，我抬起手，轻轻地在半空中画了个圈，开始呓语了……

一、迢迢牵牛星，皎皎河汉女。
　　
　　又过年了，我都忘记我过了今年这个年有几岁了，到底是八千九百九十九，还是已经九千了呢？我问了问身边的那棵萱草，可是她也忘记了，要是她记得她的年龄就好了，从我长在这片灵气的土地上开始，我就发现她也长在这儿了，所以我们可以算是同龄的吧。

　　现在倒好，我们都忘记了我们生命的长度了，岁月在流逝，渐渐地我们也忘了当初是怎样的一个开始，变成无根的等待，等待我开花的那一天……

　　你一定很奇怪，我这样朴素的树竟然也会开花？其实，在这过去的几千年的日子里我的确从来没开过一朵花。每年春天来临的时候，看着漫山遍野山花浪漫，再看看我这一身的青翠，连我也以为自己只是一棵不懂得开花的树了。

　　可是，隐约记得大概几百年前的一天，我和身边的萱草聊着聊着，渐进梦乡的时候，命运的女神却突然来临了，她看了看我满身的青翠，叹了口气，说我满身的芳华，本是尘世中一痴情女，不该久驻深山独自枯啊！并且预言，几百年之后，我将会积蓄全身的力量开一树最绚烂的繁花，那时我就可以化成人身回到尘世了，去寻找到一个书生，一个与我命定的人，让他真心爱上我，我就生生世世为人，回报他以生生世世的深情……

　　命运女神走了，徒留我满眼的怔忡。

　　从此开始了我一生的等待。

　　不知道为什么，以前没有目标的时候，就好象生命停在这儿，没有过去，也没有未来，根本不觉得哪里有什么不好，并且有萱草相伴，日子过得优哉游哉的。可是，自从命运女神告诉我一切之后，长在这里，我开始变得有点焦躁不安。在和萱草闲聊的时候，我总会走神，抬头看看我的枝叶，不知道我的叶牙尖上什么时候会突然长出花苞来。

　　等待，也许要一生，也许要几世。可是千年来甘露的滋润，我早已练就了不死之躯，我用我这漫漫的一生，在等待，等待我开花的那一天，等待不知是哪世的他。

　　岁月在漫山遍野的山花浪漫中春去秋来，一年又一年……

　　我守着我愈加青翠的枝叶等了一天又一天……

　　对爱情的千年等待使我变成了一棵会下爱情蛊的树，被我下了爱情蛊的男女们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，而我依然等，等我开花的那一天。

二、盈盈一水间，脉脉不得语。

　　在一个阳光洒满大地的午后,我沉沉地睡去。梦中有种强大的力量在撕扯着我敏感的皮肤，似乎想冲破我的表皮，在这个满世界阳光里呈现她自己的美丽一般。我的皮肤被弄得痒痒的，疼疼的，有点烦躁。我用力一抖，想抖掉这一身的不舒服，一振，自己反倒醒了。用心感觉一下，浑身的疼痒似乎还在，这是怎么回事呢，千年来从来没有过这种体验啊？难道我的花期，它要来了？心中抑制不住的狂喜油然而至……

　　又过了几个日夜，一天清晨，我被清脆的鸟语唤醒了。这只调皮的青鸟，她又开始在我的枝头舞蹈了，不过今天她的热情似乎特别高涨，抖得我再也睡不成了。

　　我睁开睡眼惺忪的眼睛，在太阳的光辉下，我看到了我身上另外一种颜色——千百年来身上单纯、孤独的青翠，不再了，不再是单纯的孤独的青翠了。一点点，一点点的乳白如流光一般均匀地洒满了我全身的枝叶，闪动着，跳跃着，与太阳的光芒争辉。

　　我傻愣愣的，嘴巴张了张，想叫醒身边的萱草，与我一起分享此刻的喜悦，却发现我已激动得不能说话，只任两股清清的液体从我的眼里流了出来。

　　第二天，这些乳白的星星点点饱满了点，慢慢地长大。

　　第三天，盛放了。

　　我全身成了一片花海，纯白的海洋，身上点缀着昨夜的露珠，在阳光下闪烁着醉人的光芒。身边的萱草惊叹了，她最明白此刻的我有多美丽，就如她最清楚我的等待有多漫长一样。

　　我微笑了，在太阳底下第一次笑得这么灿烂。

　　摇身一变，素衣长裙。就像命运女神所说的那样，我成了一个女子，瘦削素净的脸上由于过于漫长的等待，如水的眸子里，蒙上了些许惆怅的影子。

　　我要踏入滚滚红尘去寻找我的书生了。盈盈一水间，他就在彼岸，也许他也在等着我吧。如果他从我身边经过，我应该可以很快认出来，因为，命运女神说过，认他的眼神，他的眼神里有我千年来的盼望。

　　萱草说要跟我一起，可以使我忘忧，我答应了。

三、我欲与君相知

　　　《上 邪》

　　我 欲 與 君 相 知

　　長 命 無 絕 衰

　　山 無 陵

　　江 水 為 竭

　　冬 雷 震 震 夏 雨 雪

　　天 地 合

　　乃 敢 與 君 絕

　　上元之夜，苏州河畔。

　　万盏灯火齐亮，我真希望其中有一盏灯是属于我，在深夜里为我而亮。千年来，深山中，望着远方万家灯火，我就有了这种企盼。现在近了，离灯火近了，离他也近了，可我还不知道哪一盏才是属于我的。就这样，望着汹涌的人潮，望着闪烁的灯火，迷茫的眼神无法聚焦。

　　萱草显然比我轻松多了，人群中的热闹完全地感染了她。

　　忽然间，在人声沸腾的喧闹中，我听到了来自前方不远处一种安静的声音。四周似乎都静下来了，我只听到一种浑厚的声音穿越时空，从人群中穿透过来——蒹葭苍苍，白露为霜。所谓伊人，在水一方。

　　我搜索着那个声音，穿过人群，找到了他的影子。他回过头来，我定住了。我捕捉到了他的眼神——燃烧着生命的激情，充盈着岁月的深情，我看到了，真的看到了我千年的盼望，它深邃而博大，它穿透了我的灵魂……

　　噢，原来你在这里。

　　我浅笑着，他也微笑了，他读懂了我眼里的期盼，我的书生。

　　没有语言，真爱是不需要语言的。我们就这样相携而行，彼此紧紧握着对方的手。

　　天空中不知什么时候已是雪花纷飞，落了我满头，满肩，落了他满头，满肩。这场雪真是大呀，没一会儿工夫，世界已变了样。在银装素裹的雪白世界里，他低下头来，吻了我，我的整个灵魂都颤抖了。

　　当我终于在他怀里睁开眼睛来的时候，除了娇羞，更多的是宁静的满足。所有的等待，所有的漂泊，终于到头了啊。我上岸了——

　　幸福的彼岸。

　　不经意间，回头看见了萱草，她躲在背后乱感动，哭了一地的眼泪呢。

四、昔我往矣，杨柳依依；今我来思，雨雪霏霏。

　　我彻底被他宠坏了。

　　他也被我惯得不行。

　　彼此相依相偎，感觉是这么的完整。

　　我每天到山上去采些鲜花，简陋的家里散发着淡淡的馨香，就如我深山故土的那种香气。我可以用很简单的胡萝卜和青葱作出很美味的佳肴。用很简单的麻布做出很漂亮的衣裳，剩下的布料搭配一下还能做很美丽的小娃娃，装点着我们的家。

　　我们的家越来越充实，我脸上的笑绮越来越大朵。可是，恍惚间似乎听到了他的叹息声。一声，两声，三声。我迷惑了。心纠紧了。

　　也许这是世间男女的宿命，相爱的他们总要经历一番波折的洗礼。如果，如果有幸他们能经受住考验，那么他们就能够斯守一生，获得永世的真爱；否则，尘归尘，土归土，纷纷扬扬几世皆成空。

　　看着他皱着的眉头，看着他脸上写着的愁思，我的心，很疼。

　　我还不知道他的愁思何来，但在他身边不能替他排解，让我惶恐。他的愁思转嫁到了我的脸上。

　　萱草看着我脸上笑容凝结成愁苦，她心疼着。她犹豫着，目光躲躲闪闪的。
　　
　　最后，她咬着牙，从身后拿出了一叠信笺。

　　秀美的字迹，飘飞的情思。

　　我的书生啊，你所有的愁思原来都是源于这些吗？我的心颤抖了。一点一点地变冷，手脚冰冷，有如落入冰窖一般。

　　我的脑子里空空的。只想到经过千年等待，我开花的那一天，阳光下那满树的繁华，熠熠的光辉，那满树的期盼。

　　我无意与人争夺。可是我不能不战而逃，因为天地未合啊。

　　可我的书生愈加沉默了。

　　我想到了，久居深山，朋友稀少，让他孤独了。我们应该广结良朋。她会是个很好的座上宾。

　　可是，他依然是沉默。

　　终于有一天，他出走了。没有任何征兆，没有留下任何交代。

　　已经布置得充满温馨的家，他在的时候，这里就是我的全世界。现在他走了，突然就变得空空荡荡的。似乎没有了根，一阵狂风过来，就可以将它拔地吹走。

　　我和萱草，四目相对，泪一下就涌了出来,一倾如注。萱草手足无措，这时候，就算最会替人解忧的萱草也感觉到自己的无能为力。

　　从此，我的思念就像飘篷一样，随风到处飞，去寻找他的影子。

五、抉择

　　离你近了，离痛苦就近了；

　　离你远了，离幸福就远了。

　　日复一日的等待,等待他回家。终于等到有一天，我不想再等了。决定出去找他，幸好有萱草陪着我，因为事实证明如果是我孤身一人的话，我非被那混乱的社会吃掉不可。

　　穿过人群，我看到了他的影子。独坐三生石畔，旁边一壶酒，自斟自酌，眼睛望着远方，似迷离，又似坚定。

　　我走近了，他回过头来。看见我，很欣喜，只是一瞬间。继而眼睛又被愁思蒙上。我心，开始抽痛。

　　我懂得他心里的挣扎，他心里的苦痛，所以我更加心痛。对于任何一个重感情、视真爱高于生命的人来说，如果自己心里不能坚守爱的唯一性，连自己都不能说服自己的话，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，不能面对他人还在其次，最可怕的是他无法面对自己的内心啊。

　　所以他感到绝望，不知道这样的人生该如何继续下去，只想逃避，逃避所有人，逃避他自己，他想借酒来麻醉自己的神经。

　　我俯下身来，抱着他在怀里，像安抚自己的孩子一样地安抚他。在来之前，在看到他之前，我心里还默默地祈祷，希望上天能助我，希望我的书生能许我一个未来，一个完整的未来。可是，看到他这样痛苦，真的，此刻我已经不求什么了，只要他心里能宁静，能坦然地面对他自己，不管有什么样的决定，什么样的结局，我都能坦然接受，只要他的心不再被苦痛纠缠。

　　我们就这样静静地呆着，不知道是过了一个世纪，还是一秒钟。

　　“我可能还是没办法！”

　　“我懂了。”

　　转身，在三生石畔站着。好个三生石，缘定三生，这就是我的第一世吗？眼泪划落了下来。我身体一倾，将自己投入了万丈深崖，我要回去了。轻飘飘的白色衣裙在空中飞舞着，风从我的耳际呼啸而过。我并不觉得寒冷，反而有一种温暖从心中涌起。觉得自己好象一朵正在盛开的圣洁的白色牡丹。

　　我要回去了！

六、两棵树的爱情

　　我枝头又重新开满了花，蜜蜂忙碌着，蝴蝶翩翩起舞。着地了。原来我真的回来了，我满身的花海包围了我的大脑。我想起来了，命运女神最后的那句话——要是你不再相信爱情了，你还是一棵树，一棵开满了花，却从来不会凋谢的树，今后的漫漫路程，只能被多情的蜜蜂，轻佻的蝴蝶包围，与他们为伍。

　　我怔了。

　　漫漫路程，只能被多情的蜜蜂，轻佻的蝴蝶包围，与他们为伍？多热闹的外表，多空虚的内心啊！我宁可一树无花啊！

　　我的书生，我的书生呢？

　　我真正感到了绝望。终日以泪洗面。枝头的花儿也越来越单薄，瘦弱。

　　我祈求月亮，祈求星星帮我。

　　他真的梦见我了。一棵开花的树，一棵花儿永不凋谢的开花的树，给了他很大很大的震撼。

　　原来我从三生石畔消失的那一刻起，他真正明白了心的归属，心的去向了。那天起，他开始满世界地找我，翻遍了天涯海角却没有我的影子。他怎么也没想到，我就是深山里传说中的那棵开满了花的树。

　　他来了，萱草带着他来了。

　　他日日夜夜守着我，在我身边沉睡。清晨的第一屡阳光照在他的身上，我用我最柔软的枝叶抚摸着他那被露水打湿的脸，好心疼。

　　我无语问苍天，我们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？爱，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样的局面？我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人树两相隔？

　　晶莹的泪水，一颗一颗地往下掉，落在了他的额头，溅起了晶莹的小花，还听得见丁冬的清脆响声。

　　世界还在沉睡，静悄悄的。

　　我惊呆了，他扎根进了泥土，伟岸的枝干，拔地而起，稠密的枝叶。天，在我的不远处，他将他的身躯化成了一棵伟岸的树，和我站在了一起。

　　他在用他的行动告诉我，从此以后，他哪儿也不去，就这样陪着我，生生世世。一起开花，一起落叶。一起在春风里跳舞，一起在大冬天穿上雪衣，一起过春夏秋冬。一起接受风霜雪雨的洗礼。

　　我甜甜地笑了。命运女神，你忘记告诉我，关于我作为树的爱情的结局了。我自己正在创造呢。

　　年年岁岁花相似，岁岁年年人不同。

　　而我们的根，在厚实的泥土里彼此盘绕着，枝叶在云间互相致意。

　　两棵树就这样快乐地生活在了一起，不信，你仔细去看，有时候，你会看到我把我的枝叶向他伸过去，枕在他的肩头，你再仔细聆听，可以听到我甜甜的浅笑，呵呵！

　　两棵树终于健康地长在爱的农场上。

　　世代相传。